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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我八岁,桩子比我大两岁,二驴子跟我同庚,黑闺女是桩子的小妹,才六岁,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儿。我们四个野猴似的,一到放了学就往甸子上蹿。
甸子是片望不到边的草原,风一吹,草浪能滚到天边去。那时候的云雀多,我们管它们叫阿兰,一飞起来能直冲到云彩里,歌声脆得像碎玻璃。桩子说他爷爷讲过,阿兰的窝藏在草窠最深的地方,找到就能摸出带黑斑的蛋,运气好还能撞见黄嘴丫的小雏儿,嫩得像块豆腐。
那天日头正毒,草叶子都晒得打蔫。我们挎着柳筐,桩子在前头用树枝拨开半人高的针茅,二驴子跟在后头学阿兰叫,黑闺女攥着我的衣角,小脸红扑扑的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桩子突然蹲下来嘘了一声——前面一丛芨芨草底下,露出个碗大的窝。
我们大气不敢出,扒开草叶一看,窝里卧着四枚蛋,白底子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黑斑,像撒了把黑芝麻。黑闺女刚要伸手,被桩子一把按住:“别碰,阿兰娘会闻见人气。”我们就那么蹲在太阳底下看,看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,直到远处传来“啾啾”的叫声,桩子说阿兰娘回来了,我们才猫着腰溜开。
后来我们又去了好几次,总在那片草窠附近打转,却再没找到过阿兰的窝。有回二驴子踩塌了个土洞,惊飞一只扑棱蛾子似的鸟,他非说是阿兰,追得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去年回老屋,我特意绕到甸子上。草还是那么高,风也还是那么吹,可等了一下午,没听见一声阿兰叫。桩子说现在农药洒得多,草底下净是碎塑料,阿兰早不往这儿来了。我蹲下来扒拉草叶,心里空落落的,就像当年没摸到那几枚带黑斑的蛋。
黑闺女嫁去了城里,二驴子开了个养殖场,桩子守着甸子边上的几亩地。我们偶尔聚在一块儿喝酒,还会说起那年找阿兰窝的事,说那蛋摸起来一定温乎乎的,说那小雏儿张着黄嘴丫要食吃的模样。说罢,谁都不说话,光望着窗外的天,好像能从云彩里望回小时候的甸子去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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